退休那天,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。 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。 三十四年,我在这栋楼里进出了上万次,到头来,没人送,没人问,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捞着。 吴玉萍站在办公室门口,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,转身把门带上了。 我走到大门口,回头望了望那扇玻璃门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 手机响了,儿子发来一条短信:“爸,你没事吧?”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当时我哪知道,六天之后,天翻地覆。 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郑玉燕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,说中午食堂要是吃不下,垫垫肚子。 我没告诉她,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。 她这个人嘴碎心软,要是知道了,一早上都别想消停。 单位还是老样子,门口那棵梧桐树掉了一地叶子,也没人扫。 传达室的老王头看见我,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 我冲他笑了笑,径直上了楼。 办公室桌上那盆绿萝养了八年,叶子油绿油绿的,比刚来的时候长了快一倍。 我拿了个纸箱,先把茶杯放进去,然后是一摞笔记本,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旧合影。 照片是八年前拍的,单位组织春游,十几个人站在山脚下,我旁边站着老周。 老周笑得憨,露出一口白牙,那年他还不到五十。 我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已经泛黄了。 看了一会儿,塞进箱子最底层。 隔壁工位的小郑还在低头刷手机,我走过去说:“ 小郑,我那盆绿萝你要是喜欢,就搬过去养。 ”他抬起头,愣了一下,说:“ 薛哥,你真要走啊? ”我说:“ 该走了。 ”他又低下头,没再接话。 我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习惯,转身回了自己座位。 九点半,吴玉萍拎着保温杯从走廊那头过来,看见我在收拾东西,皮笑肉不笑地站定了:“哟,薛科长,今天就走了?也不办个欢送会什么的?”我说:“不麻烦了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”她点点头:“也是,现在单位经费紧张,能省就省。”说完走了,高跟鞋敲在地砖上,咯噔咯噔响。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,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晃了晃。 我掰下一片黄叶,捏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丢进纸箱里。 走就走,没什么好惦记的。 下午三点,我抱着纸箱下楼。 路过财务室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吴玉萍和曹斌说话的声音,听不太清,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:“……账……那笔……不行……”我没停步,直接下了楼。 到了大门口,我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 太阳打在西墙上,把整栋楼染成一片昏黄。 那盆绿萝的叶子伸出纸箱,被风刮得沙沙响。 我转过身,走了。 到家的时候,郑玉燕正在厨房择菜,看见我抱着纸箱进门,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在地上。 她没问,就那么看着我。 我把纸箱搁在鞋柜上,说:“退了。”她弯腰捡起那根韭菜,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,声音很轻:“吃了没?”我说:“不饿。”她没再说话。 我坐在沙发上,电视机开着,正播一个什么养生节目,主持人嗓门很大,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 那盆绿萝被我放在阳台上,阳光晒着,叶子有些发蔫。 晚上,儿子薛俊逸打来电话。 他在省城工作,一年难得回来几次。 电话那头他问我:“ 爸,今天单位怎么样? ”我说:“ 还行。 ”他没再追问,沉默了几秒说:“ 爸,您要是遇到什么事,一定跟我说。 ”我说:“ 能有什么事,挺好的。 ”挂了电话,我坐在黑暗里,那盆绿萝的影子映在地上,模模糊糊一团。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在手里攥了很久。 信封上那行字我下午刚写完,墨水已经干了:若有不测,转交组织。 02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好。郑玉燕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,又睡了过去。我睁眼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周那张脸。 老周走的那年,也是秋天。 他是单位的会计,干了二十多年,手指头拨算盘比按计算器还利索。 那时候单位账面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,他查出来之后,拿着材料往上反映。 结果材料还没递到纪委,就有人说他自己手脚不干净。 那阵子满院子都是风言风语,说老周套了公家的钱,证据都捏在领导手里头。 老周天天红着眼睛来上班,办公室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 后来他就被调去管仓库了,再后来,说是身体不好,提前办了病退。 他走那天,我在单位门口碰见他。 他提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他的搪瓷缸子、旧算盘,还有两本磨得卷边的账本。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看见我,停下脚步。 我递了根烟给他,他接过去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 他说:“兄弟,有些事烂在肚子里,比说出来安全。”我说:“老周,你……”他没让我说完,拍了拍我肩膀,走了。 那背影真瘦,风一吹,衣服都鼓起来。 后来我才知道,老周走之后没过半年,他老婆就跟人跑了,儿子跟他断了联系,他一个人搬回了乡下老屋。 再后来,就没了消息。 那盆绿萝就是那阵子养的。 我去花市买的,八块钱一盆。 卖花的老太太说,这花好活,浇点水就长,不用费心。 我当时想,人要是能像这花似的就好了。 我翻了个身,枕头边摸到手机,打开看了看时间,凌晨三点二十。 郑玉燕在睡梦里咳嗽了一声,我轻轻地给她掖了掖被角。 窗外有风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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